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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迹所穷,辄恸哭而返——我和小波乐游穷活的留学生活

1982年我整30岁。俗话说:三十不学艺。可我偏偏在那一年离开我喜欢的工作、新婚燕尔的丈夫、生我养我的中国,远赴美国匹兹堡大学去攻读社会学。好在我们这一代人早已习惯了远离父母、远离亲人,一个人孤零零地去闯天下。

我当时在社科院已有中级职称,所以出来留学必须算公派,但实际上公家一分钱都没出过,全靠我自己申请到的每月几百美元的奖学金,于是当时给我安了个名义,叫“自费公派”研究生。刚入学不久,社科院外事局的一位干部来校考察留学生状况。我当时正为英语不适应着急,猛然见到一个中国人,态度还很亲切,让我觉得就像嫁到异邦突然见到娘家人似的,跟她聊着聊着不禁潸然泪下。结果她回国后,到院里汇报说我处境非常困难,闹得我们所长直说:“以后英文这么差的人可不能往外派了。”其实,我是因为学校给了奖学金才去的,哪里是派的呀。后来适应了英文之后,我很快就上了道,几乎门门课都得A。

留学的生活很清贫,也就是将将过得去吧。那几百美元奖学金刚刚够吃饭和房租。我一个人的时候还好,两年之后,小波办了陪读,只是免学费,没有生活费,两个人花那一点奖学金就有点捉襟见肘了。于是,我俩都打一点工。我每周有一天在一家饭店里当服务生,那家饭店很有意思,是台湾人开的,却叫“北京饭店”。小波因为英文不好,在后厨刷碗,还跟一个上海人一起去干过一阵装修房子的活儿。

小波还在底层街区遭遇过打劫。有一天打工回来的路上,有个瘦骨嶙峋的老美拦住他要钱,小波说:“我没钱。”那人指指他鼓鼓囊囊的上衣兜问:“这是什么?”小波老实告诉他:“是烟,不是钱包。”老美说:“那就给支烟吧。”小波就给了他一支烟,打发他走了。小波后来分析,他碰上的一定是个瘾君子,情急之下才会打劫。

尽管生活很拮据,我和小波还是设法省钱遍游美国,甚至游了欧洲。这在那个时期的留学生中并不多见,就是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老一辈留学生也很少有能力去游欧洲。匹兹堡大学地理系的一位华裔老教授对我们这种做法颇不以为然。他当年留学毕业后留校教书,一点点奋斗成功,我们在匹兹堡大学时,他已经快到退休年龄了,房子、车子、老婆、孩子和终身教职全都有了。在他看来,我们还没有什么正经收入就花钱去旅游,纯属不务正业,太过奢侈。其实,旅游不一定就是奢侈,富有富的游法,穷有穷的游法。为什么穷人就不可以旅游?我和小波从结婚起就没打算要孩子,除了两人的吃住也没啥花销,省吃俭用攒的钱基本就都用在了旅游上。

第一次是小波来美国的次年,他哥哥小平到新奥尔良的图兰大学读书。我们约好先去新奥尔良看小平,然后三人一起去佛罗里达玩儿。我和小波当时已经买了一辆二手车,是1977年产的一辆黄色大福特车,车况还不错,但就是太老旧了,所以只花了700美元就买下来了。我们俩都是在停车场练了两下就去考驾照了,因为是自动挡的车,也没什么难度。那时匹兹堡考驾照是26美元。先是笔试,考交规,很容易就考过去了。然后就是路考,其中一项是平行停车,一前一后放两个汽油桶,要求把车停到两个汽油桶中间。我总是撞汽油桶,先后考了四次都没考过去,结果就没拿到驾照,只好由小波一个人开车了。

我一来不善于摆弄机器,二来属于神经特别紧张的类型,所以特别不适宜开车。记得去佛罗里达的路上,有一段路根本就碰不上什么车,小波就让我开一会儿。结果我开了没有五分钟,后面就跟上来一辆警车。真不知美国的警察是怎么隐蔽起来的,一路开车都看不到他们,可是只要一犯规,他们就从天而降似的出现了。我赶紧靠边把车停下来,警察彬彬有礼地请我出示驾照,问:“你们的车压了好几次黄线,怎么回事?”他一定以为我是酒后驾车了。我出示了实习驾照,他很理解地点点头,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但劝我最好不要驾车了。我们听从劝告,赶快换了过来,这五分钟就成为了我此生唯一的一次驾车经历。

记得在这次旅游路上,小平作为大哥跟我很严肃地谈了小波将来发展方向的问题,他说,靠写小说没法维生啊。我坚持小波必须写小说,因为他的文学才能荒废太可惜了。争论最终没有达成一致意见。小波最终还是走了文学的路,因为在我们看来,生计所需的那点儿物质太容易满足,实在不行,我一个人工作也够用了。而文学是他的生命,不写小说他这个人就成了行尸走肉,那样的物质生活水平再高又有何意义呢?小平后来在那本《我的兄弟王小波》中,把我们的生活叫做“吃风屙烟”的生活,就是指的我们忽略物质看重精神的选择。

第二次在美国长途旅游只有我和小波两人,历时一个月,行程计划更加雄心勃勃。为了省钱,我们到AAA汽车旅游机构去登记申请了送车服务,就是把一辆顾客想从美国东部送去西部的车一路开过去,然后再到这个机构的西部分支去领一辆顾客想从美国西部送去东部的车一路开回来。有没有这样的顾客完全凭运气,而我们的运气就是这么好:在预计出发的时间碰上了一部从匹兹堡送到洛杉矶的车,又在预计回来的时间碰上了一部从洛杉矶送到费城的车。

我们之所以选择送车这个办法,还有一个原因:我们的大福特车出了事故,寿终正寝了。那年,我和小波去了一次尼亚加拉大瀑布之后,印象颇为不错。尼亚加拉大瀑布横跨美加边境,听说从加拿大一侧观看更加壮观,于是我们决定申请去加拿大。美国公民出示一下护照就可以过去,可是外国侨民就必须办理入境签证,只有费城才有加拿大的领事馆,而且要求必须去费城面签。于是,一天清晨,我们起个大早,开着那辆老旧的福特车驰往费城。半路上,小波那时车技不佳,加上一拐下来迎面遇到朝阳的强光晃了眼,车一下子撞到了护栏上,撞得还挺狠。勉强开到汽修站,人家说这车没法儿修了。我们只好弃车搭长途车回匹兹堡,去加拿大的计划就此泡汤。当时,我和小波手拉着手沮丧地走向长途车站,那副惨象令我想起阮籍,“时率意独驾,不由径路,车迹所穷,辄恸哭而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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